她想买一部手机

  • 其实好多次,我都徘徊在女儿发传单的路口,远远地看着女儿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女儿像我,倔强无比,想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看到女儿一次一次地站在十字路口,向着远远走来的行人微笑着递上她要发的传单。不是所有的人都肯接传单的,很多人都会面无表情地向女儿摇着头或是摆着手,表示不要。而每次,女儿总是微笑着再次点头。一叠叠厚厚的传单从女儿手上,一份一份地递到行人的手中,周而复始。我却没有发觉女儿有任何的厌烦。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女孩正是朋友的顶头上司,公司的董事长。她经营的新生工艺美术有限公司已经拥有上亿元的资产。然而当我走进她的办公室的时候,惊呆了,办公室除去一张普通的桌子,一个简单的书架,一盆生机盎然的绿色植物以外,简陋得让人无法相信。

    有几次,女儿回家时,我说,手机我帮你买吧,你别再发传单了。女儿却摇头说,爸,手机我可以不要,这次,我只想证明自己,我是可以的。我又一次被女儿说服了。我不明白,是我的立场不坚定呢,还是女儿的立场太坚定了,从而动摇了我的立场。

    一天傍晚,女儿带着一张分明是被烈日晒红的脸回家时,我说出了我的疑惑,女儿显然是说不来谎话的,见我问,有些犹豫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才吞吞吐吐地和我说,她想买一部手机,要两千多块钱,她想自己赚钱买。女儿还说,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和几个同学帮人发传单。她算过了,大概四十天的时间,就可以赚够买手机的钱了。

    我们开车走了大约两个多小时,朋友在一个十分阔气的标志性建筑楼前停下说:这就是我上班的公司。我很纳闷说:你不是带我去见那个女孩吗?为什么到你上班的地方?朋友笑了说:你上去就知道了。

    朋友很礼貌地向董事长介绍了我,我上去跟她握手的时候,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只手吃力地撑着桌面。

    我忽然发现我已经被女儿说服了,也许,锻炼一下女儿,让她能真实地体验生活,可以让她更珍惜现在的学业。

    我不知道她是否在听我说。过了一会儿,我将她送回房间,然后我回到自己的小屋。可是,脑海里艾米的样子挥之不去。我开始想第二天午餐后她又将会是如何充满希望地等待着自己的信件。于是,我找出纸笔,画了一幅画,画面上有一个湖,湖那边一盏大大的灯正发出耀眼的光芒。我把画折叠好,装在信封里,写上艾米的名字。然后,我来到餐厅,把信封塞在邮件堆里。

    看着女儿满是疲惫的脸,我不免有些心疼。想了想,说,如果你真想买手机,爸给你买。而且,你现在打工,会影响到你的学业。女儿微笑着拒绝了我。她说,爸,您放心吧,学习没问题,我每天晚上回家会看书的。我这次只想坚持一下,体会赚钱的不易。

    晚上,我常常坐在湖边的一个长椅上,静静地望着湖面。一天晚上,当我走近长椅的时候,我发现艾米坐在那儿,来来回回摇摆着双脚。

    妈妈对我说艾米五岁的时候曾在一个小储藏室里被关了几个月。她的妈妈要出去工作,不能照顾她,又担心她从楼上摔下来或是在街上被车撞了,因此不得不把她关在那儿。一个邻居发现了艾米的境遇,把情况报告给了警察局。于是,警察将艾米从她母亲身边带走,送进了一家孤儿院。从那以后,艾米就再也没有开过口。

    夏令营结束那天,艾米和我紧紧拥抱告别,这已经胜过千言万语了。虽然她始终没有开过口,但我知道我已经走进了她的内心。对我来说,那个夏天能够走近艾米是我最大的收获。也正是在那个夏天,我明白了,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固然美好,帮助别人圆梦也一样芬芳。

    第二天分发邮件的时候,我注视着艾米。她像往常一样充满期待地坐在那里。当叫到她的时候,她像一个兴奋的天使一样冲到发信人的面前,然后像一个虔诚的信徒一样双手捧着信回到座位上。她打开信封,看着那幅画,一直看着,甚至当其他的孩子都离开餐厅之后她还坐在那儿

    于是,在那个夏天接下来的许多日子里,每天晚上的六七点钟,我都能看到女儿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妻有些埋怨我,不该让孩子这么辛苦。我苦笑,我又何曾希望女儿那么苦呢?

    听了她的故事后,我夜不能寐。我思索着贫穷的可怕和艾米遭受的痛苦。白天的时候,我开始特别关注她。没错:她不跟任何人说话。她每天晚上都尿床,因此我每天早晨都得把她的床垫拿到网球场上晒。有时候她也会跟着我来到网球场。艾米,你的秘密是什么?我问她。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对我笑笑,她的笑让人心碎。后来,我慢慢注意到一些关于艾米的别的事情。每天午餐过后,孩子们都会收到他们父亲或者母亲的来信,唯独没有艾米的。但是自始至终艾米都注视着那个叫着孩子们的名字分发信件的人,好像她十分期待自己的名字被叫到。